衣冠男女

当写下“衣冠男女”这个句子，几天来，我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这是那种没有面孔的男女，难以捉摸的人，游荡在茫茫人海中的人。在我的记忆中，无数次遇上过这样的人；但又是无数次没能留下关于他们的明确印象。他们过目即忘，但又总是可能再次遇上。他们向你展示的是他们的衣裙，领带，衬衫，手表，皮包，以及名贵而又时髦的钻戒或打火机。但就是看不见，他们的面孔。这就是所谓的衣冠男女。
　　衣冠男女也并非没有名字。他们不仅有名字，而且还十分周全，在名字的前面和后面，都添加了诸多的说明和补充。某某机关，某某大学，某某公司，某某集团，某某局，某某会……；然后就是什么书记，什么长，什么总,什么主任……。很多时候，你翻看着这些经过说明和补充的名字，仍然是对应不上一个明确而生动的面孔。你能联想起来的，顶多也就是那些名牌的衣裙，皮鞋，手表，以及醒目的套在手指上的钻戒。甚至他们的声音，衣冠男女的声音，也总是平板而机械的。他们也有从嗓子眼爆发出豪放笑声的时候，但那样的豪放也是为某个特定的场合和目的而定做的。过后，你仍然记不住，那张发出笑声的面孔。
　　有人说，这些隐藏了面孔的衣冠男女，只有当他们和女、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真实的面孔才会从衣冠上浮现出来。果真如此吗？我看这样的判断还是过于乐观了。女、男人们是可能看见了那些从衣冠上浮现出来的面孔，但未必就是他们真实的面孔。衣冠男女总是藏了几副面孔在身上，就像他们刻意定做的笑声一样，他们也为一些需要显露面孔的时候定做了适合的面孔。所以，当女、男人看见这些衣冠男女显露出来的面孔，不论是多情的，温柔的，抑或是和蔼可亲的，那都不是他们真实的本来面孔。真实的本来的面孔，衣冠男女的确是有的，但也只有一副，而且是深藏在他们的肚子里。这种隐藏在肚子里的面孔，我们一般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谁都看不见，只有衣冠男女们自己相互能够看见。所以，当衣冠男女和衣冠男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相互盯住对方的肚子看。如果是两个彼此没有敌意，而是同谋关系的衣冠男女，他们见面时，习惯上总要拍一拍对方的肚子，以表示友谊和某种默契。
　　我曾经好奇（也可能是幼稚）地问过一个衣冠男女，既然你们衣冠男女之间互相都看得很透，那么，还要将你们的面孔藏在肚子里有什么意义呢？这位被我问及的衣冠男女倒很坦率，他告诉我，将真实的面孔藏在肚子里，这是衣冠男女界的规则。只要你成为一个衣冠男女，你就得遵守这个规则，否则，你就会被淘汰，而永远做不了一个衣冠男女。我又问，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衣冠男女呢？他哈哈地笑起来，这次的“哈哈”倒看不出有定做的痕迹。他说，因为你如果成为一个衣冠男女，你就会顺理成章的拥有一套高贵的衣冠及其附件；与此同时，你还将会拥有更多的诸如权利、金钱和女、男人等财富。他说完后，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肚子，说，兄弟，赶快加入吧！

                                                                         070828  改写 

薛蟠如何升成了正处级？

　  薛蟠表字文龙，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情分，户部持虚名，支领钱粮而已。打从搬进贾宅居住后，薛蟠忽然附庸风雅起来，常和柳湘莲、冯紫英等文化精英打的火热，耳濡目染，竟也顺口溜出些诗词歌赋，虽不甚精致，但也十分难得。

　　最近，薛蟠在《大观园》报上，发表了一首现代诗，题目叫《哼哼与嗡嗡》“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香菱说，这叫啥狗屁诗，看也看不懂。薛蟠却说，爱懂不懂，这是给下个世纪读者写的诗，都是新鲜词，叫做哼哼韵。蒋玉菡却拍手称赞，连说好诗，是难得的好句。

　　在蒋玉菡的大力推荐下，薛蟠光荣地加入了贾府作家协会。薛蟠搔首说，难道会哼哼和嗡嗡几声，就能入了会，这劳什子作家，不知有何用场？

　　几个月下来，薛蟠便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原来当了作家就成了干部，一不种田，二不务工，全由纳税人包养起来，就像尤二组那样，照月拿银子就是了。薛蟠喜得使劲拧自家大腿，到处喧嚷，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高兴了不几天，薛蟠又吵闹起来。原来，他看见柳湘莲的名片上赫然印着：二级作家(正处级)字样，而自己的名片上只有贾府作协会员几个字。“了不得，了不得。”薛蟠顿脚喊道：“恁怎的，你们有等有级，俺却是个白板。难道这劳什子也要分个三六九，像馒头寺菜园里的萝卜，分出个粗细大小不成？”

　　湘莲忙劝道，休要大惊小怪乱嚷嚷，这是贾府里的一大特色，其中的奥妙，一时半会说不清。在冯紫英的耐心劝导下，薛蟠渐渐明白，作家象小学生排队春游一样，分出个高矮胖瘦来，是很有必要的。柳湘莲的二级作家，就相当于处级，虽然不能像县太爷那样“升堂问案，前呼后拥，但也有房可分，有银可拿，按级食禄，还是安逸的。”

　　于是，薛蟠整天闹着要升级。

　　冯紫英说，要升级，也不难，只是拿出点干硬货。薛蟠说，这算什么，明个叫柜台伙计给你送去两筐伏牛山核桃。

　　紫英笑道，这干货不是那干货，作家的存在要靠作品，无那干货，当啥劳什子作家，你要升级，先写两本书，也好瞒一瞒人的耳目。

　　薛蟠一下子泄了气，回到家中只是混闹，摔盆子砸碗，喊着要升级。薛姨妈吓得团团乱转，热泪横流。宝钗劝说，母亲不要烦恼，此事可从长计议。这年头，有权有钱的都在忙出书，跑到图书馆东抄西摘，剪刀加糨糊，就能出一本，再不济，请人代劳，一根葱，两头蒜的流水账一整理，又能出一本。

　　薛蟠喜上眉梢，朝宝钗又作揖，又打拱，请妹妹好歹帮忙。在宝钗的主持下，请张德辉代笔，把去年秋天，薛蟠跟随老总管到苏杭一带采办货物时的饮食起居，流水账目，逐一罗列，取名《万里风云录》；又请柳湘莲捉刀，把薛蟠在堂会上哼哼的小曲，集成一册，取名《绣房撺出个大马猴》，当下派人从薛家当铺取银六万元，送到唯利出版社。一周之内，薛蟠的两本新著便问世了。

　　薛蟠荣升二级作家，职称申报表也很快报到平安州职称评审委员会，一个月过去了，不见音讯，一打听，原来指标有限额，可能要泡汤。薛蟠不敢怠慢，骑上大青骡子，连夜奔往平安州给职称评委会主任贾雨村送去辛苦费一万元，贾雨村收后说，请静候佳音。

　　薛蟠荣升二级作家的批文提前下来了，薛蟠印了十盒烫金名片，逢人便递，说：瞧，我是二级作家啦。

　　薛蟠升级后，两部著作也分别荣获“贾雨村文学奖”，薛蟠被提拔为贾府作家协会副主席，当选为有突出贡献的专门技术人才。

文化的多样性

伴随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工业化社会的发展，文化的涵义变得宽广起来。19世纪英国诗人马修-阿诺德认为，文化“可使我们认识世界上迄今已知的最美好事物和他人讲过的最美好的语言，从而了解人类精神的历史。”20世纪，文化在上述定义的基础上又被赋予了更多的人类学方面的内容。文化被广义地界定为：某个社会或社会集团所特有的不同精神、物质、理想或感情特点的综合体，它不仅包括文学与艺术，而且包括生活方式、人类的基本权利、价值体系、传统习俗以至信仰。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化包括一个社会的物质遗产，也包括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多样性是文化的固有属性。

在当今世界中，文化正以多种方式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影响着社会的政治、经济和其他各个方面。文化是穿越社会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鸿线，也是个人创造力的基础。在我们自己的身后、周围和前面都可以看到文化的多样性表现。现代社会的进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文化的因素，取决于对文化多样性的承认、尊重和保护。在现代化进程中，文化之间的自然差异被一种加剧了的、潜在的社会冲突所取代。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已逐渐简化成可用数量表示的因素，人被视为一种抽象的概念，被进行加减计算和操纵。在世界历史上有不胜枚举的记录，排斥、损伤文化的多样性无不伴生社会倒退、经济萧条的负效应；在发展中国家还产生“超前”文明的灾难性影响。前苏联在建国后曾打起“繁荣民族文化”的大旗实施文化统一工程，到30年代中期，鲜花就开始凋谢。戈培尔执行的文化同化政策在人类文明上史上溅上了洗不净的污渍。南斯拉夫以其严酷的事实告诫我们，文化的多样性如果长期被压抑，得不到及时承认，其后果有多么严重。

尊重文化的多样性是现代开放社会的基本素质。无论一个国家肩负的是什么任务，无论它正处于向市场经济过渡实现社会现代化而又不破坏作为其根基的传统价值标准，或是面对当代技术文明那同化一切的唑唑逼人气势而意欲保护其文化特性，最重要的是尊重文化的多样性。

文化是实现自我的重要领域，是一个民族或个人的特殊天赋得以充分自由施展的天地。它不应仅仅是怀念神话般的过去，还应该成为瞻望未来的永无休止的追求，还应能能够接纳别的文化，并从自身内外不断地丰富自己。文化不能通过离群索居或闭关自守来传播，其权利和特性也并非通过划定界线便能得到尊重。我们的未来在于文化的交融，在于最多样文化的最有效的结合。否则就如同柏拉图所比喻的一组马车，当它们向不同的方向拉车时，马车注定达不到目的地。多样化文化决不是社会发展的“附属的灵魂”。

最难的事情是观念的转变。如果我们今天因为缺乏进行这种转变所需的敏锐目光和精神力量而没有转变，那么后人会责备我们。记住，我们已经并正在继续为我们的目光短浅付出十分荒谬的代价。没有多样化文化作基础和目标，社会发展是短命的，就像掏金热过后被遗弃的鬼城一样。载入史册的大多数是赢得战争的将军，却很少记述那些呕心沥血去保护文化多样性的人们更光灿的丰功伟绩。历史会改变，因为正如艾梅-塞泽尔所说的“人类的特点就是特别喜欢蔑视命运的安排，使之改变成为历史。”

文化的多样性是人类各种价值观的总和，它从内部推动人类社会的升华，并包容下我们这个广袤的世界。在20世纪即将结束之际，学会与其他文化共存是我们面临的主要挑战。今天当我们聆听了现代大型爵士乐队的演奏之后，除了震惊它可以与交响乐媲美之外，还能想到什么？

                                            1994.12.13

        有骨的与有壳的

上帝捏出几个泥人儿，便歇了手，斜倚在忘忧树上，听溪流淙淙。
　　有两个泥人脸现愠色。

上帝不悦，说：“你们由泥巴变成了人，还不满足吗？”一个泥人说：“人而无骨，其为人乎？”另一个抢着说：“总该有个壳，对付冰雹和冷枪暗箭吧？”

上帝想了想说：“硬材料匮乏，你们各选一种吧。”两个泥人于是欢欢喜喜地各取了一样自己想要的。
　　从此天下多了两种人：

一种骨头硬却疏于防卫，常受伤害；

另一种人躲在漂亮的甲壳里享福，没有脊梁骨。